看诺兰的《奥德赛》有感

看《奥德赛》，我脑子里一直冒出一堆问题。

为什么古代战争总给人一种“奥运会”的感觉？两边把兵摆好，英雄出来单挑，甚至像比赛一样等双方准备好了再开始。可战争真的会这么玩吗？如果偷袭、欺骗、伏击就是卑鄙，那诸葛亮就是个卑鄙头子，现代特种部队更是把“卑鄙”发展到了技术巅峰。

为什么一个人反抗神，会被叫作“傲慢”？如果神可以因为凡人冒犯自己而报复、杀戮、降下灾难，那么那个拒绝低头的人究竟是傲慢，还是只是在反抗一个比自己强大得多的存在？

如果一个所谓的神，只是比人强大一万倍，却仍然嫉妒、虚荣、暴怒、记仇，需要赞美、要求跪拜、无法忍受冒犯，那么我们为什么应该在道德上尊敬它？力量巨大，当然可以让人恐惧；但恐惧为什么会变成尊敬？服从又为什么会变成正当？

战争与底线？

我以前经常会看到一些古代战争叙事，就感觉好蠢呀。为什么会两边约定好，比如说选出一个最能打的将军，然后其他人看着，就这样公开决斗；或者大家都把兵摆上，喊一、二、三，然后开打。这像是小孩子玩游戏，或者是咱们的一些运动，比如跑步时喊一、二、三开跑。战争，不应该这样吧。

战争当然不会是这样，我不觉得特洛伊战争是整个人类战争的转折点吧，但是这种“诡计”恐怕一直都有吧，如果把它作为道德败坏，感觉是不是又过了？我们现在的特种兵，岂不是道德败坏的顶点了。诸葛亮岂不是道德败坏头子？

所以我甚至怀疑，这是由于古代政权改写历史的能力太强了，所以可能把自己的战争都写成：我是和你公平决斗赢的。哪怕不是，我也美化一下。现在想想，这可能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

一个重要原因被我忽略了：古代人没有这么强的科技，没有无线电，没有 GPS，没有夜视仪。不是说他们不能偷袭和绕后，而是让几支部队半夜行军几百公里，各自绕后再分进合击，恐怕走到半路就失联了。臣妾做不到啊！

底线在上升还是在下降

诺兰塑造的奥德修斯是双标的。他射杀动物前都要拨一下弓弦，也算是给予了一定尊重（虽然还是很双标），但是木马计肯定是诡计。对于没有这套价值观的人来说，这可以叫聪明；但对于奥德修斯来说，这就是双标。木马计最终导致一个城邦被屠杀，所以他陷入迷茫与自责。这个双标反而被诺兰用来推动角色改变。

原著既把木马计作为奥德修斯的功业传唱，也写了特洛伊被洗劫和奥德修斯听后的落泪。诺兰则进一步把这种痛苦解释成了罪责。让奥德修斯这个角色升华。如果把一个文明信任的东西——献礼或停战——武器化来赢得战争，那么信任还存在吗？如果一场靠屠杀平民取胜的战争还可以被歌颂，那是非还存在吗？如果这些都不存在，文明是倒退还是进步，就不言而喻了。

这就引出了一个话题。

文明的发展，是让战争越来越没有底线，还是反而不断给战争增加底线？人类的道德底线呢？

乍看之下，现代战争似乎比古代“阴险”：卫星侦察、潜艇、隐身战机、狙击手、特种部队、电子战、网络攻击、无人机…… 如果按照“必须堂堂正正见面开打”的标准：

现代战争简直是卑鄙技术大合集。

现代战争接受伪装、诱饵、佯攻和伏击，但并不接受一切欺骗。比如假装投降、停战或受保护身份再发动攻击，就属于被禁止的背信行为。至于哪些人不能杀、投降之后怎么办、伤员怎么办、平民怎么办，这些问题的底线，好像是上升了一步？

但我不认为这是文明或者道德的提升亦或下降。很多道德规范之所以能够维持，是因为我们有更高的生产力、更稳定的制度、更低的生存压力。而这种提高，不是永久性的，不是进化产物，而是随着人均可利用资源的提高产生的量变。反过来，如果当今八十多亿人类再回到生存资源只够几千万人的时候，所谓的文明和道德，哪怕有极少数能坚持的，整体来讲恐怕很快就会灰飞烟灭吧。

傲慢和自信？

有人说奥德修斯是傲慢，比如对神傲慢。那这样的话，孙悟空也是傲慢，神更是傲慢。如果神因为你对它“傲慢”而惩罚你，你还对它“傲慢”，这还叫傲慢吗？霸凌和打架为什么不一样，几乎没人把两个人打架说成霸凌，尤其是还手的那个人。如果高位者，或者自视高位者，不给予低位者尊重，所以辱骂或者杀害，哪怕只是无视，都可以被视为傲慢，因为这基本上是傲慢的定义。而如果一个傲慢的人/神，对你和你的同伴/家人足够不尊重，甚至杀害你的家人，侵略你的国家，你还手，并怒斥它，这不叫傲慢吧？

诺兰删除了这部分情节：

原著描述的奥德修斯上船安全了以后，回头告诉独眼巨人：老子就是 Odysseus！你记住是谁弄瞎你的！

这部分可以争议是否为傲慢，因为已经赢了还必须让你知道是我赢了你，缺乏必要性。

神，不过是人的欲望映射和愚蠢幻想

如果一个存在只是比我强大一万倍，却和人拥有一样的嫉妒、虚荣、愤怒和傲慢，我们为什么应该在道德上尊敬它？

无论是古代西方还是东方神话故事里描述的神，我觉得还不如人之于动物呢… 如果一只狗冲你吼叫两声，你会觉得这是不尊重你，我要整你，没事儿就让你难受，然后直到它天天跪舔？如果有个这样的人和狗存在，你会觉得这个人应该被尊敬，被供奉？

反之：如果存在神，它凭什么会因为人对他的“尊敬”就施加“怜悯”？

如果一个人认为某个神残忍、善妒、报复心极强，却仍然因为它力量巨大而称它“伟大”“值得崇拜”，那么这究竟是尊敬，还是对权力的臣服？

神真的存在吗？

我不知道宇宙背后有没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。可能是有的。

没有被实践检验证明的事物，可以将信将疑，但没必要深信不疑。可能这时候有些人就说了：怎么没被证明？某某早就被某某权威机构证明了！额… 神这么“生动形象”，这么具体，你是怎么知道的？你的权威机构证明方法？实验过程和数据？越假的事物，在追根溯源的路上死的越快。但它只需要比相信它的人的认知长就行。

但“宇宙是否存在更高层次的存在”，和“某个古代故事里那个会吃醋、发怒、争宠、要求祭品、因为凡人不尊敬自己就降灾的角色真的存在”，完全是两码事。

神不过是欲望的映射

• 国王要求臣民跪拜，所以神要求所有人跪拜。为啥非要这样？人类对权力的迷恋罢了。
• 人向神求子就要得子，求财就能得财，求平安就能得平安。人想要什么，就有恰好负责什么的神哈哈哈。

难道因为宇宙恰好按照人的需求设置了一整套神职部门？那这样说来应该被供奉的是人，人才是天选之子，神不过是天选来给人的需求打工的罢了。

神不过是愚蠢的幻想

• 人会嫉妒，所以神也嫉妒，只是嫉妒得能降雷，能下雨，能刮风，因为这些能影响种地。
• 人会报复，所以神也报复，只是能报复一个家族几代。
• 人类社会讲血统，所以神也有父子、兄弟、婚姻和家族斗争。

这想象力有点狭隘得离谱了。它为什么像国王一样要求跪拜，像孩子一样需要赞美，像暴君一样不能容忍冒犯，像普通人一样嫉妒、愤怒、报复？

有没有可能是：人并没有看见神，然后描述了神；其实是看见了自己的欲望，再把它投射到了天空。更讽刺的是，人类号称想象力无限，最后却常常只是把自己的欲望、恐惧、权力结构和人格缺陷无限放大。不是神太像人，而是这些神本来就是人想出来的样子。